04刀山 (第1/1页)

    须臾瞬间，物换星移。

    景帝只觉得扑面而来一阵又一阵腥风，浓烈到近乎实质的铁锈血味。

    “人君，请。”

    冥府君已不知何时近在景帝身侧与他并肩前行，纵然姜晏生得八尺有余，在人间已是英伟无匹，可身旁的这位冥府之主，身形个头竟比他还要高出许多。

    然而景帝此时根本来不及生出任何被人俯视、打量的不适感，因他目之所及……眼前的景象让人震惊到不知如何是好。

    只见混沌到分不清天地界限的血色浓雾中，突兀立着一座万仞巨峰。那不是土石草木垒成的山峦，而是由亿万柄寒光凛冽的兵锋交错叠砌而成的刀山！无数形态各异的冷兵器闪烁着森然寒芒，刺得人眼睛生疼。

    至为恐怖的是，这座刀山之上，密密麻麻的蠕动着的无数“蛆虫”，他们统一被剃去了头发，赤身裸体的挂在山上。

    有的断手，有的断脚，还有的四肢尽卸，成了人彘。

    他们一边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哀嚎，一边用残缺的肢体奋力在锋刃上攀爬。

    纵使姜晏年轻时，久经沙场，见惯了尸山血海，残肢断躯，可目睹眼前这些被剥夺人性尊严的惨状，仍是不免心神动荡。但他谨记冥府君先前的叮嘱，生生将涌到喉咙口的惊叹咽了下去。

    冥府君在一旁解释：“人间有多少把凶器，此山便有多少柄钢刀。”

    “生前恃强凌弱、残忍好杀，死后皆要来此赎还罪孽。”

    造下杀业无数的景帝……此刻很难不被动容，而当他看到山腰几处凹陷钢刀上，正挂着的几条破烂残躯时，隔着遥遥的距离，那些被血污染模糊的面容竟透着几分眼熟。

    他下意识想要凑近看个清楚。却苦于rou体凡胎无法腾云驾雾，好在身旁的冥府君仿佛会读心术。

    脚下袍服一动，旋起一片红色血雾，瞬息之间一人一神，便飞到了万仞刀山的山腰之处。

    景帝顶着割面腥风，往前走了几步，定睛再看。果然目之所及……都是故人。

    他们之中，有的是蛮夷死敌，更多的则是昔日麾下。这几具赤条条的、被钢刀穿透扎烂不成人形的“rou”，都曾经是他龙旗下威震天下的副将，很多都曾在战场上用血rou之躯掩护、保卫他的战马。

    当年岁月，是何等意气风发？只要一闭上眼睛，姜晏至今还能回想起他们持枪纵马、在万军阵中来回冲杀的英雄模样。

    而如今，曾名动天下的将星人物，却在这阴曹地府里，成为了一坨又一坨刀俎下的烂rou。一个又一个丑陋的、血rou模糊的、任由钢刀寸寸剐割却无知无觉的蛆虫猪猡。

    任凭他们生前拥有何等冠绝天下的武艺，算无遗策的谋略，到了此处，都只能按部就班地顶着穿骨刺髓的痛苦，向着遥不可及的峰顶艰难攀登。

    看着这些昔日袍泽受苦，景帝胸中那股久违的英雄气不由得翻涌起来。纵使这些人里曾经有过背叛他、与他作对的敌人，但到底也算是一群可敬的对手。

    他侧身看向一旁的冥府君，嘴唇微动，想用唇语破例替他们求情。

    然而，就在他偏头的刹那，脚下传来一阵黏腻的摩擦声。

    一个血rou模糊的“人棍”，竟然顺着满是钢刀的地面，一寸寸艰难地爬到了他的靴下。

    那东西浑身上下的皮rou早已被刀山剐蹭得全无一块好rou，他似乎已经在这里爬了太久太久，久到身上的血都快要流失干净，无数处外翻着的狰狞伤口里，正裸露着粉白的死rou以及青黑的血管筋膜。

    他的四肢早已被刀山彻底削断，只剩两截森森然的白骨残端在地上撑动，每挪动一段，都显得无比艰难滑稽。

    姜晏这一生从未见过如此恶心丑陋的东西，下意识想要往后退开一步。

    可地上的人棍却拼尽全力扬起了满是血污的头颅，用一双肿胀、血红的眼睛，死死盯着他。至于那两片枯槁失血的唇，正剧烈蠕动着一开一合，似乎想要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来叫他的名字。

    在彻底看清那张即便溃烂变形、却依然能辨识轮廓的面貌后，姜晏只觉得一股极寒的凉意从脊背炸开，额角顿生冷汗。

    可紧接着，这种惊骇却在刹那间化作了无与伦比的疏朗与痛快！

    看着此人落得这般求生不得、求死不能的凄惨下场，景帝只觉得积郁多年的恶气一扫而空，心中狂喜，甚至忍不住想要大笑！可他到底还记得冥府君“绝不能出声”的嘱咐，硬是将那股开怀畅意克制压抑在胸口。

    随后，他冷酷地一拂衣袖，再不愿多看地上那团烂rou，向冥府君示意前往下一层地狱。

    从始至终冷眼旁观的冥府君眼见大景皇帝的这一连串反应，被雾气遮盖的面容竟然又漏了一丝笑意，嗓音里也带了难得的揶揄：“人君果非凡俗。眼见至亲胞弟沦落至此，竟都不肯施以援手？”

    姜晏立于血雾腥风之中，闻言只在心中冷笑。

    这话说得好像只要他开口，这位地府之主就真能破例高抬贵手。

    退一万步说，就算冥府君真的愿意用宁王的自由当作抓错魂魄的赔礼，他姜晏也绝不愿意为了那个所谓的“同胞亲弟”，去白白浪费一次神灵的赐福。

    当年夺嫡争储，属实被逼无奈，他已是战功赫赫，为父兄所忌惮，若不争大位，等待他的只有早入地府。

    他不得不与同胞兄长反目成仇。逼得太子起兵造反也是无奈之举，当他亲自披坚执锐带兵平乱、在叛军重围中亲手割下兄长头颅时，那一瞬间，姜晏的心中确实有过极为短暂的后悔与愧疚。

    可当手下副将同样拎着他另一个同胞至亲——宁王的头颅跪在他马前邀功时，他心中所有的伤心与自责，在刹那间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
    兄长会死，是因为他是太子！他挡在了皇权路的正中央，他必须得死，才能给自己让路。

    可于兄弟感情而言，景帝对自己那位太子哥哥至今仍抱有一丝复杂的情愫。可宁王……姜厉这狗东西，姜晏只嫌他当年死得太轻易、太痛快。

    若非这畜生当年在背后推波助澜、两头挑拨，他与长兄何至于厮斗到不死不休的地步？

    如今下了地狱，怎么还有脸爬到他身边，企求得到他的宽恕？

    姜晏掀了掀眼皮，只是回以冥府君一个无声而充满讥讽的冷笑。他甚至暗自觉得，似姜厉这等卑劣之徒，仅受个刀山炼狱之苦，未免也太便宜了他。

    至于他这杀伐半生、满手血腥的英明雄主，将来死后会不会也要在这刀山上爬上一轮？此时的景帝全然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