短篇集:沉笔池_河西行 首页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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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河西行 (第2/5页)

吃完就走,从不多留。

    日子久了,兔子看到昙花也不跑,当着面吃东西,接受昙花的抚m0。

    “小家伙,外面是什么样子呢。”昙花问。

    可他们抓住了兔子。

    总管递给昙花一把小刀,语气冷静得可怕:“你来。”

    昙花手抖得厉害。

    兔子的喉咙很细,血却很多,混着泪水,染红了雪白的皮毛。

    那天晚上,他第一次知道,手会记住,也会背叛。

    再后来,昙花不肯练。

    毒发的时候,疼像是从骨头里长出来的,昙花在地上翻滚,抓地,咬舌,像一只被捏住脖子的鸟,想叫却叫不出声。

    总管站在一旁,等昙花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“你可知错?”

    总管几乎完全不会武功,只是冷冷的一句话,却似有万钧威压,迫得昙花几乎喘不过气。

    昙花像被人按着点了头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昙花学会了在该点头的时候点头。

    昙花曾以为永远逃不出这院子,直到有一年,昙花踏着十几个竞争者的血,夺取了暖玉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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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那些年龄相仿的少年,被时间埋葬,无人知晓。

    从此,剑便是昙花的名。

    昙花从没想过,‘名字’会是一种枷锁。

    等昙花真的逃出了院子,才发现——江湖,不过是更高的墙,更冷的天,更利的刀。

    长安多才俊,壮志鞘中吞。身许家国赴,三尺货千金。

    ——那时冼英从尚不知,“货”这个字,终究会在账簿上被算成冷冰冰的数目。

    冼英从付了账,径自寻了一张空座坐下,打量着楼里的一切。

    付了钱,得到应得的,很公平。

    这儿既是酒楼,也是客栈,更像个夜市,乱糟糟的,人声喧哗,一派热闹,唯夜空从窗外投进一方寂寥。

    一个奇异的夜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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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东南角动静尤其吵闹。只见一群人正围坐在一名落魄老者前方。那老者一旁,竖立着一面丝帛,黑黑的小人影便从丝帛后面透出来,还会动,活灵活现。

    两个黑影仿佛在激战,看客们不时发出喝彩声,看得高兴了,也有人往老人的篓子里丢一两个钱币。

    这时小二来上酒了。趁酒Ye倒进杯里、哗哗作响的功夫,小二多嘴道:“这长平侯大战右贤王的戏,最近很受欢迎,客官不去瞧瞧?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冼英从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酒浓烈而苦涩,灼烧着嗓子眼。

    卫青的故事,他幼时便耳熟能详。

    一个出身于奴隶的少年,一步步走到建章监、太中大夫的位置,挡住了匈奴的马蹄,也改写了自己的命数。

    母亲帮人家洗濯、捣衣时,总Ai讲起这些事。

    年幼的冼英从在旁听着,每每生出无限憧憬,梦想将来也长成这般顶天立地的大英雄。既报效朝廷,也让家人可以不那么拮据。

    只是那么一想,父亲额上的白发,母亲指腹的老茧,仿佛立刻有了报偿。

    这些记忆,本早已模糊,借着这影戏,才复g起思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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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而另一件事,他反而记得最清楚。

    那是元光四年,一个寒冷的冬日,母亲身染风寒,虚弱不能远行,而父亲仍要上工。冼英从便自告奋勇,去雇主家送还衣物。

    雇主家很T面,有很大、很气派的宅院。他盘算着,这次的报酬够不够给母亲买些药。

    可他到的时候,现场很不T面。

    他紧紧抱着衣物,远远便看见甲士们进进出出,从府里抬出一箱箱的金银玉器。门内外俱是血,沿阶而下,浸透石缝,竟连门楣上魏其侯府四个大字也似蒙上了一层血sE。

    一个婴儿被抱出来。

    那孩子哭得很响,像是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。

    冼英从没想明白——

    那样小的一个人,究竟能犯下什么错?

    见此情景,冼英从不由心惊胆战,脚步像灌了铅一般,往前挪着步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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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外围几个甲士伸手拦住了他。

    “大胆,朝廷公务,速速回避。”

    “我......”冼英从yu言又止,却终是不甘心,嗫嚅道。“这是府上约好清洗的奴仆衣物......”

    那是数九寒天里,母亲在冰冷的水里磨破了手,挣来的一点念想。

    甲士伸手一推,力道不重,却毫不容情。

    “走。”

    衣物撒落一地。

    长街苍茫,其间一个矮小瘦弱的孩童,茕茕孑立,踽踽独行。

    “他可是平定了七国之乱的魏其侯啊......怎么能不讲信用......”他哽咽着,双目尽赤。

    那么多金银玉器,那么多钱......他们要搬去哪里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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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婴儿哭声忽远忽近。

    府门再合,街市渐醒。

    此后,再无人提起。

    紧跟着,又发生了一件大事,在翌年春三月。

    像是有人迫不及待一般,田蚡Si得很突然。只当了一年丞相。

    说是见鬼惊Si的。

    见鬼的人,终究是见过人心的。

    街坊说得很轻,像一声喟叹,像在谈一件不该谈的事。

    但那日之后,长安的风便更冷了。

    没有谥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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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没有立碑。

    只是把名字从廷臣的簿册里抹掉,

    像他从未存在过。

    只有在一些人低声谈论时,才会有人提起:

    “那田蚡,做完清算,便被清算了。”

    自那时起,冼英从便隐隐觉得,自己永远成不了卫青。

    他喝酒时仍然抱着枪——那杆亮银枪,是父亲少年时在军中挣的,留给孩子唯一的陪伴。

    只要握着枪,那些父亲讲述的故事、母亲眼里的Ai意,就仿佛从未消失。

    还有,门前那笨拙又吃力地舞着枪的小小身影,和父母满是骄傲的脸。

    这枪他曾每日擦拭,如今渐染了些锈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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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他已明白,有些东西,久了,再擦也会锈。

    就像这枪也会败绩。

    曾经,他在战场上悍不畏Si,忠诚于任务。可在暖玉剑下时,他忽然生出一个疑问:我为何而Si?

    他的骄傲,他的荣誉,在那一瞬间仿佛不值一提。

    他求了饶。

    仿佛连带着否决了他的生。

    可他活了下来,就还能享受这温好的酒。

    酒很烈,也很劣。

    他从不舍得喝太好的酒,只图尽兴而归。

    皮影戏演到终场,老人向观众们致意,开始收拾东西,夜市变得冷清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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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尽管他酒量极好,此时也不得不离开,重新面对只属于一个人的生活。

    回客栈的路边,隐约躺着一条人影,蚯蚓似的翻来滚去,状极痛苦。

    “哪来的乞丐......”他不屑地踢了那人一脚,径直走过。

    温热、柔软、沉重。

    直到回到客房,靴尖仿佛还残留着踢人的触感。

    夜阑人静,只影孤灯。

    冼英从有些不安,忐忑地想着那个乞丐。

    那个人......一定很痛苦,同自己一样。

    这一脚,他忽然意识到,自己也不过是踩在别人身上的人。

    这令他更痛恨起自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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